門房

 

四棟大樓圍成一個小型的社區,中間一小方天井雜亂的種植著建商遺留的造景柏樹以及這十幾年下來來去去住戶移植的植栽,天井前方是社區大樓的門廳。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社區,門廳自然簡樸,太陽自門廳前斜斜映射進來,門廳內的一切在光線映射下都成了剪影,有一組和社區年歲一樣大的藤製沙、一張桌子加上櫃子而成的合成櫃台,角落放著幾組住戶淘汰下來的櫃子,現在是社區管理員的文件櫃和社區清潔工置放掃除用具的儲藏櫃。這種小型社區管理員都是這樣,薪水不多、福利有限,工作說不上重,但12小時一個早班、夜班輪替的型態,也是挺耗人體力的,會擔任這種工作的也大概就是退休、或被資遣、或教育程度不高的人了。

 

桌子、櫃子圍成的簡便台前,一個頭髮斑白的老翁寫今天早晨郵差送來的掛號郵件,這個頭髮花白的老先生是社區三個管理員中唯一一個能抄、能寫、能算的。還沒抄寫完,就有住戶反應在地下室有小狗排洩物,老先生起身拿起用具,步至下地下室,這也才發現他不只頭髮斑白了,背微微曲著、右腳膝蓋也似乎犯病似在下樓梯時得輕輕撫著才能舉步。清理完後,老翁的步顯得更吃力了,地下室的悶熱將老翁的額頭、後背逼出許多小汗珠。用手背隨意擦拭汗珠、坐下來拿出寫一半的文件,月中準時出現的電梯維修機師就又為了這幾日犯大雨、機房積水的事來麻煩老先生;積水的事,沒載在合約中該誰做,但老先生人熱心,動作雖說不上俐索,但由於之前是建築雜工退休的,做起來總也要比旁人好上許多;一到,才發現,原來是大樓的水管破了個小洞,老先生忙拿了梯子、工具簡單修補,再清理已到小腿肚的積水,破洞不大,但衣服、頭髮卻還是被這不大不小的水滴給弄溼了,趕緊收捨完,回家換了件衣服,也顧不得妻子要老先生別再爬高的叨念,就又趕緊下樓;老先生又忘了管委會主委的交待:離開時,要放置暫時離開告示牌!他還是得要快些回到工作崗位,免得有些路經的住戶會找不著他。拿著媽媽剛煮好的熱熱的綠豆湯,走到社區門廳,老先生左手輕微顫抖的接過我手上的綠豆湯,面容慈祥的對我笑著,我說:「爸,熱熱的趕快喝,你有糖尿病,媽媽沒放太多糖,剛才這麼沒叫我們下去幫忙呢?以後,是不是先打電話給主委,不要先處理積水啊!….」爸爸沒說什麼,只是用手輕輕一揮。

 

爸爸總是這樣,很少說什麼,只是用手輕輕一揮。輕輕一揮,人生的苦難就都散去嗎?爸爸總是這樣,希望他可以雙手輕輕一揮便把那些他所經歷的苦難都揮走,總希望他的一揮也承擔了這個家所有的一切。爸爸的輕輕一揮,卻如同揮在我心口上似的,要我揪著心才能轉得了身,中庭不大、太陽不強,幾個步進了樓梯,光線生成的黑影和父親的身影重疊在我心底迴盪,揉了揉眼睛,卻是揉也揉不散爸爸越見蒼老的模樣。自何時,爸爸變成這麼老了?爸爸花白但仍有光澤的頭髮,爸爸每每自電話那頭傳來讓人震耳欲聾的宏亮聲音,爸爸透露著客家人的堅毅、不服輸、炯炯有神的雙眼,爸爸和叔叔憶兒時的朗朗笑聲,是誰偷走這一切,是誰偷走了爸爸的那通身的力氣和開朗,是誰把衰老、歲月加速的在爸爸身上留下痕跡呢?是弟弟的車禍離世,是弟弟遺留的稚女、是弟弟身後一件件滾雪球般印證弟弟過得貧困至極的這許許多多,對吧!失去弟弟的抑鬱和無法洩的悲傷,爸爸用病痛印證他心底最深切的悲痛。弟弟走了,爸爸最疼愛的么兒走了,那個會抱抱他、戲弄他、和他總是一同慶祝生日的弟弟卻在33歲生日前二天離開了;蒼天不語,弟弟就那麼走了,爸爸卻生氣的怪罪自己必定做了失德事叫老天爺要收了弟弟的命以責罰他;弟弟走了,爸爸在前來慰問的叔叔面前強忍著沒哭,只說這是弟弟的命,卻是在夜裏、昏暗的客廳中一個人低聲痛哭;爸爸沒哭,只是無端的抬不起手、無止盡的肩膀酸痛;爸爸不知道原因,家人卻心知肚明爸爸是用身體在悲泣著。弟弟車禍離世後,我便不敢再細看爸爸了,怕是要看了,會看到爸爸眼底心中最深的悲慟,會看到爸爸對弟弟的不捨,會看到爸爸這一生的磨難,會看到自己的無力和無。這一回,爸爸不再輕輕一揮,那磨人心神的肩膀疼痛讓爸爸無法再輕輕一揮!

 

悲痛把家中每個人留在不同的時空中,貧窮、困窘的經濟情況將失去至親悲慟的色彩再上上一層濃的化不開的油彩般,醜陋的令人窒息!原本被悲傷擊的潰不成軍的爸爸卻悄悄的好了,遺留下那〝微微發顫的手〞悼念弟弟,用那雙手繼續抄寫著文件、撿著保特瓶以補貼家中的菜錢。輕輕一揮,人生的苦難或許可以雲淡風輕吧!爸爸輕輕一揮,我看到自小熟悉的眼神,那是爸爸客家子弟堅毅、頑固、不服輸、帶點驕傲的自信。爸爸今年67歲了,67歲老嗎?有些住戶覺得太老,但卻也有住戶覺得爸爸工作勤快、再好不過!67歲,老嗎?爸爸覺得並不老,爸爸覺得自己仍然可以、也必須將全家人都扛在他早已不挺的肩上。

 

輕輕一揮,爸爸,何時,可以換我們輕輕一揮,將您身上的磨難通通都揮去;輕輕一揮,爸爸,何時,我們能將您肩上的責任都卸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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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有一天,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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